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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無邊界周年晚宴上陳坤耀教授獻辭

各位對教育滿有熱誠的朋友,很高興在今天晚上跟大家見面和認識你們。我今日會向大家分享一下我對教育這個課題的意見。我今天要講的題目就是「教育究竟可否改變命運?教育究竟能否增進社會和各階層之間的流動」。這個都是很熱門的話題,而我自己都可能跟大家持有不同的意見。我的答案是:在我的年代—九十年代以前,教育可以改變命運、可以促進社會的流動,這是對的!若我們不讀書,就會沒有前途。我們如果能大學畢業,一定可以躋身中產行列,甚至中產的上層;但今日完全不同,今日教育的state,即本質上,基本上再不可以改變命運,當中還有很多其他因素,如人的因素、天的因素,可能都會影響到教育是否可以改變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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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為何過去教育能夠改變我們的命運,但今天我們不可以倚賴教育來改變命運呢?我想這是有內在和外在的因素的。內在的因素是因為在我的年代,或者七、八十年代的整個教育制度跟現在的是不同的。在我的年代,整個教育制度入面,或者往後的十年二十年,有一個好重要的因素:即使你沒有錢,你仍然可以接受到最好的中學基礎教育。我記得我年少時很窮,但我的成績可以讀到好的中學,甚至不用交學費,更在中學時有生活津貼。換句話說,當時教育的特點是:沒有一個人是prevented from getting the best of secondary education because of the lack of means。而今日是截然不同的—沒有錢,你的基礎教育就不會好。正如主席所說,你的起步點已經比別人落後很多。即是說,家庭背景好、能力好的人,他們的起步點已經比別人更優勝。而我們當時的年代卻可以一同起步,一同可以接受最好的中學教育。今日的直資中學,理論上是一年的學費高達七萬多港元,國際學校則每月一萬元學費。普通的人是不可以負擔到最好的中學教育-即使你有好成績。

但還有一點,今天的大學教育跟我當時的分別是什麼呢?我們當時的大學教育基本上都是「無錢無得讀」。然而,全港二十人中考獲最好成績的一位,才可以無錢讀大學,其他大學生全部皆是出身富裕家庭。當然,在我的年代只有五百個大學生,大學生是天之驕子,但今日又是如何呢?我們可以驕傲地告訴全世界-香港不會有一個人因為沒有錢的緣故而不能讀大學,這是真的,是我們能引以為傲和自豪的,但這亦使我很擔心,大學的擴充確是太快。今日香港有百分之六十至七十的適齡青年在修讀不同形式的大學課程,但就只有百分之十八的適齡青年能成功入讀受大學教育資助委員會(UGC)資助的大學課程。問題是:其他百分之四十幾至五十的青年人在接受著一種品質、監控、管理不明的大學教育。有人說有大學教育,當然是好;但對一個經濟學家來說,對於一些準備不足、未能真正配合到大學教育的人,你強迫他們讀大學,以及要他們借貸讀書,他們畢業後卻找不到工作。當工作找到了,但絕大部分的薪水卻要償還貸款給政府。儘管這些是自資課程,政府在Infrastructure上或多或少都要支持一些雨後春筍的Associate Degree、Self-funded Top-up課程。假若你讀書不成,選擇Top-up會比成功入讀大學的人更快畢業。我不肯定Top-up三年後會否保證你完成一個Master Degree,但肯定你於三年內一定未能於其他大學獲取畢業資格。

令我驚嚇的是,有一天某個辦學團體的成員對我說,香港已經有二十所學院舉辦各式各樣的副學士課程,或是與外國有聯繫的証書課程。我不肯定會否有人認為我們的競爭很激烈,但事實上這完全只是一個商業產品。今日的專上教育已經去到一個很濫的階段,跟我們當時的精英制度很不同。所以這個內在的因素以致今天即使你大學畢業,都已經不可以改變命運了。因為你所受的中學教育不是最好的,大學亦只是被迫上的,或者你能夠接受具質素的大學教育,但卻未有接受優質的中學教育。

但比較重要的是外在的因素:整個世界已改變了。過去二十年我們稱這個經濟運作為「新經濟」(New Economy)。New和Economy的N和E是大寫,即有一種特別的涵意,而不是指新經濟。「新經濟」的特點是ICT。Information、Communication和 Technology都是predominant。在ICT情況之下,第一個情況出現是digitization:全部數碼化,沒有東西不是數碼化的。數碼化產生的結果就是:小規模的經濟已經能像大規模的經濟般有效率。以往是福特汽車的模式,每年要出產幾十萬輛汽車才能擊敗對手及減低生產成本。而今日,在微型電腦和數碼化之下,幾乎你訂一架車,你只需要加5%的價錢,便能specify所有的配件、顏色等所有東西。換句話說,今天的經濟已經不再是economy of scale,現在的概念是economy of scope,即是橫括所有不同層面的都可以做到,並用好低的成本做到。今天是一個GE Model,以前是一個Ford Model,出產福特汽車是Economy of Scale。今日是General Electric Model,General Electric不是出產洗衣機或風筒,今日的GE是Technology、Finance、Insurance、Environment,什麼都做,所以一間公司都可以很有效率地完成所有工作。

由於Digitization 產生了Globalization,因為ICT太厲害,全世界都可以觸摸得到,演變出Globalization是十分普遍化。因為全球化之後,我們產生了另外一個Concentration of Capital,因為全球化之後,有錢的人可以四周去收購合併,又因為有十分多的financial innovation出現,令到全世界重新輪了一次財富的集中,而Concentration of Capital亦造成了一個我們稱為數碼鴻溝Digital Divide 的東西。

所以整個新經濟形勢可以算是三個字:Digitization、Globalization 及Concentration of Capital。結果是什麼?教育沒有用!書本沒有用!或許對我們一些嶺南學生是有用,但常常在吃早餐時都聽到書本是沒有用。為什麼?因為讀了書,明天已經變得不合時宜了。我們的腦袋不可能記得那麼多。從前我讀書,唸書第一當然好。今日一個記憶卡等於一萬個腦、一億個腦。那我們為什麼要記得?我們不但不需要有記性,不懂得一些東西,只要輸入一個字到電腦上,網上的搜尋器就能給我們數之不盡的結果。那我們讀書究竟為了什麼?讀書已經是不合時了,是嗎?又不用記的。所以,以前教育可以改變命運,大家一起死讀。今日如果你只是讀懂一些東西,明天你讓別人輸入關鍵字到電腦上,別人已經比你能幹。不好意思,這就是「讀書無用論」。

究竟我們今日需要什麼呢?因為讀書課本的內容是time-bound,受時空所限制,明天已變得不一樣。那我們要找的就是如何可以向上流、如何可以真的改變命運。我們要學到的東西是non-time-bound,不受時空限制的東西。如果我們這些東西可以比別人好,我們就可以出人頭地,而這些non-time-bound的技巧,不好意思,賣點廣告,在嶺南大學就有推行:ABC加三個C。

現在我們要的non-time-bound skills:ABC,十分易記—adaptability適應能力、brain power思考能力、creativity創造能力。今天你可以完全不用讀書,但如果你有適應能力、思考能力及創造能力就足夠。技巧不是一些專業技術上的技巧,我們要的skills是三個C—cognitive認知能力,亦即是解決問題的能力、communication skills與人溝通的能力,及community & interpersonal skills,亦即在社會上怎樣與人相處,所以ABC加三個C可以讓你今天在一個新經濟環境之下出人頭地,但可惜的是ABC加三個C不可以讓人學會。有一本書告訴你ABC加三個C都不會有用,這些東西是不可以寫出來的。ABC加三個C只可以培育出來、孕育出來、從小培養出來。所以為什麼今天教育不可以改變命運呢?因為所有這些質素是需要由很小的時候,三歲、幼稚園時期…甚至更早孕育培養出來,所以基礎教育比大學教育重要,所以不可能改變我們命運的是因為起跑線已經不同。在新經濟之下,我們需要一些東西由兩、三歲的時候就慢慢培養孕育,所以學前教育完全是決定性。學前教育做得好,學前教育做得不好;小學教育做得好、做得不好,完全決定一個人的命運。今日不是大學畢業決定人的命運,這就是新經濟情況之下所產生的。

簡單來說,在新經濟環境之下,要緊的是什麼呢?以前的東西是不對的了,不是how much education you receive,這已經不重要了。你受多少教育,這個已經不合時了,未必記得。那重要的是什麼?不是how much,是how good and how soon you get the good education,是good quality education及how soon you get it。The sooner, you will be more mobile upwards.

如果政府還是在討論九年免費教育、十二年免費教育,現在討論十五年免費教育,是barking up the wrong tree。不是how much education one gets,是how good and how soon one gets a good education,是質素如何可以保證,不是每個人有教育就可以改變我們的命運。第二點,不是what level of education you achieve,這個並不要緊,並不是說「讀大學一定叻過讀中學、碩士叻過學士」,錯了,最重要的因素是what type of education you receive,不是level of education you achieve。Type是你從小到大接受什麼類型的教育,填鴨式的教育只是要你唸書讀書,沒用的。要有一個從小到大、liberal-minded的education,所以政府推行的這個「三三四(3-3-4)」新學制是對的,起碼是朝著這個liberal-minded的方向,有一個通識科。但是否足夠就不是課本的問題,所謂的liberal-minded education,另類的教育不是著重內容,而是教與學的過程,所以「教育無邊界」的重要性是你們有兩位導師在一間學校,希望可以通過兩位導師用另類的教與學過程,令到小孩子有所進步。所以過程比內容重要,我們著重整個教與學的過程,那是最重要的。所以不是爬到最高拿到博士學位就是最好,反而是要視乎what type of education。所以當我請人時,同事通常給我看最高學歷,我說千萬不要給我看最高學歷,最重要是先看最低學歷,看看最低學歷好不好,因為這個決定了你的基礎,以及你在新經濟環境下,所有不受時空所限制的因素。

或者最後我可以講講:香港的出路在哪?香港可以怎樣做?如果我們面對一個新的形勢,但仍然要用不合時的教育制度,我只有兩個建議。第一個是大專教育一定要合併和合理化,多人讀書好,但你不能放縱放任、不可以全交給自資課程付起這個重大的責任。我只可以告訴大家,平均一個政府資助課程的學生,是二十萬左右,或者十六至二十萬,如果醫科的是五十幾萬。還有政府撥出的資產成本,有很多其他東西政府會再支援,一個自資課程只是收取四至五萬,而聲稱quality與政府資助課程一樣,大家相信嗎?這是不可能的。這四、五萬還要計算利息、借貸等等。所以有一次當我還是校長時,一班校長跟政府資助課程的同事開會,有一位校長說:「我們的自資課程很好的,跟我們的政府資助課程完全一樣,我們保持著很高的水準和素質」,他還未說完我就在枱底踢了他一腳,我說你不要捉弄我們其他學院了,如果你跟政府說四、五萬就可以做到二十萬的,政府為什麼要資助我們二十萬呢?立刻不就要減資助?所以我不得不踢他。有時我們沖昏了頭腦,一味說我們自資課程做得好,會有保證,但沒錢不行,四萬元怎麼可以跟二十萬元的課程比較呢?所以我要重新整頓自資課程,整個大專教育是要重新有個評估和合併,最簡單就是政府要負責任,將百分之十八—這個數字已多年沒增加了,將責任交到自資課程那裡,政府有能力隨時將百分之十八增至百分之廿五的青年人能修讀政府資助課程,這才是一條出路,這樣花錢才是對的。將責任交給自資課程,鼓勵私立大學,這並不是一條出路。我們跟美國的文化不同,美國可以百花齊放,有社區學院,有很多素質很參差的大學,但香港的形勢很不同。在美國的形勢,社會靈活很多,他們讀書的時間亦有彈性得多,和香港的情形不同。

我第二個建議是,基礎教育由幼兒教育開始,素質一定要全面改善。例如幼兒教育,老師應該要有多少薪水,社會如何看他們的地位是很重要的。在很多國家,幼兒教育是他們的專業,不等於他沒別人那麼優秀,他的選擇是幼兒教育,幼兒教育是他的專業,同樣的薪水,和教授大學生一樣,因為大家的專業不同,社會的認同也不一樣。幼兒教育可以如何改善呢?並不是派學劵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不是錢的問題,不是給他錢就有幼兒教育,而是我們保證最優質的幼兒教育、最優質的小學、最優質的中學不會因為你沒有錢就考不進。這個可以怎樣做呢? 政府可以慢慢思考。回到我們的年代,你有能力、你考試成績好的時候,你不會因為沒有錢而讀不到最好的基礎教育。今天剛好相反,你讀到大學,但不是讀最優質的中學,中學生未有準備好卻要逼他們讀大學;畢業後,他們沒有工作,很失意時就只有「上街」叫喊。這個情況會使我們的社會流動,社會穩定會出現問題。

那麼怎樣可以在短時間內改善基礎教育、小學教育、中學教育呢?好困難!當然,要怎樣給予資源,改善現有的學校?現有的一些貴族學校,讓我即時想到的是買位的辦法。最好的學校,為何政府不幫他買百分之三十,由政府資助考得好成績的學生到那裡讀書?現有的情況我知道是這樣的,就是有些人的子女考到了名校,但卻不敢進這些名校讀書。他們覺得子女是受苦的,因為他們見到其他同學去旅行的目的地是美國、乘坐頭等機位;他們就只能去澳門而已。比較之下,有些家庭告訴我,不願意將子女放到貴族學校。唯一的辦法是貴族學校平等化,政府有百分之三十買了位,有百分之三十可能家庭環境沒那麼好,但能力好的學生可以在這些學校讀書。所以我的問題是,你們(「教育無邊界」)做的很好,但長遠來說學校制度是有問題的,因為香港的教育制度在新經濟環境下是需要一個大動作的;但短期、中期來說,我非常欣賞你們的工作。希望你們:繼續努力,發揮你們的無邊界!利用你們的教與學過程,給年輕人更多機會,讓他們有更多進步!